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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20-08-30 16:28
文史总编

丁九振丨豆腐

    豆腐
    丁九振
    一
    我喜欢吃豆腐,从小就喜欢,连着吃也不觉得俗。
    最喜欢吃的豆腐,当属爹做的。爹做豆腐的手艺在四里八乡算上八仙,但是轻易不做。
    临近年根能做上一垛豆腐,那还得看情况。后来我琢磨了一下,爹在年根子做豆腐,要么是家里添了人口,要么是全年收成好,收入比较理想,还要家里自己种的黄豆子丰裕。
    爹一般是除夕前一天晚上做豆腐。白天做准备工作,选豆子,泡豆子, 准备水,都是细详活儿,特别是备水。
    村东有个小湾子,泉水不急不躁,说是甜水,做豆腐必须用它,临年靠急,这个来挑泉水的人家多着呢。傍黑天,爹就喊我拿着一只筲去挨号,不一会儿他挑着两只筲,也来到小东湾。挨上号,用不了半个钟头一担水就装满了。爹挑着回家,等他再来时,我这儿的一只筲又快装满了。家里的水瓮是能盛三担水的,都是小东湾清清的甜水。
    备足了小东湾甜水,爹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咱自各说了算,早点晚点都中。”
    二
    娘把家里的八印大锅刷得格外干净,备了生火用的一廓罗豆秸。
    大姐二姐推磨磨豆浆,大姐掌勺添磨。泡发的黄豆个个“肚儿圆”,磨起来也很轻便,不一会儿带渣豆浆就磨成了。
    娘在锅上横担了块刷干净的木板,爹撑起了棉布布袋,娘一瓢一瓢往里舀豆浆,待豆浆到半布袋时,爹在木板上就用力揉啊揉,生怕剩下一滴过渣的豆浆。过滤了的豆浆,缓缓的流到大锅里。
    感觉过了好大一会,爹才把豆浆揉完。
    兑水是做豆腐的重要环节,水兑多了少了,都会影响豆腐品质,所以非爹不能。爹试着往锅里添了几瓢水,觉得差不多了,就和娘说:“开火。”
    烧火是个技术活,只有娘能掌握火候。爹在锅台旁,眼巴眼瞅着,生怕沸锅,如若沸了锅,那可真是功亏一篑。
    这个时候感觉很长,很长。我倚在廓罗里的豆秸上,俩手揣到棉袄袖筒里,眯了眼,听着娘拉的风箱“咕噔,嘎达”声,我便睡意朦胧了。
    娘抽被我压到身子底下的豆秸,把我弄醒了,似乎闻到了扑鼻豆香。“快好了吧?”我有些等不急的问。爹掀开大锅的半边木盖垫,透过热气腾腾的雾气,用力吹着,用大长勺子搅拌着,豆香味更加浓郁。爹却不回应我,只顾摆弄着。
    爹舀出来一点,续到嘴里咪咂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准备碗,拿煎饼来。”二姐喊了我们,把一摞碗递给了爹,自家腌的辣疙瘩咸菜也上了桌。
    就着辣疙瘩咸菜,豆汁泡煎饼,简直美味……
    “白急,尽着哈,趁热哈。”爹看着我们喝得起劲。
    豆浆颜色微黄,端起碗,往嘴边送的时候,有点不舍得,闻了闻,嘴唇轻轻地吻了一下,有点粘,憋不住的呼吸,打开了通道,长吸一口,感觉成了“豆腐西施”。等不跌闻够那浓郁豆香,一两碗下肚了,这便是我一生中对豆腐倾情的开始。
    豆浆是撑人的,不好消化,好在有地瓜玉米煎饼掺着。“谁还哈?”爹问了一圈。让娘再添柴加火 ,不一会儿,锅里的豆浆又沸腾了。
    爹的脸色又绷了起来。爹把豆浆一瓢一瓢迅速舀到备好的大瓮里,又拿了几块卤水,掂量了一大会儿,放在勺子里,在瓮里的豆浆上划着圈,划着,划着,卤水消失了。爹把一撮烧得黝黑的豆秸灰用勺子均匀的布到豆浆上,至今我也没明白这是干啥用。
    我在一边,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看奇迹出现。
    豆浆在爹大勺子的搅拉下,出现了一块块豆脑,白白胖胖,甚是可爱。
    爹把瓮里的豆脑连同发黄的水一块舀到早准备好的垫了笼布的筛子里。
    爹在筛子上压了一个圆形的盖垫,上面又压了一个泥盆子。
    这时,爹绷紧的脸,似乎松散了许多。“等着吃豆腐吧。”爹起了身。
    “来,吃豆腐吧。”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爹掀开筛子上的盖垫,两嘴角上扬的表情,告诉我们“成功了”。
    爹从边上割了一大块,放大大碗里,又分成些许小块,让我们尝。热乎乎,黄卡卡,滑溜溜,香喷喷,豆腐到嘴里,真不舍得往下咽,为了多吃点,还是迅速咽了下去,这便是我一生中钟爱豆腐的升华。
    三
    “都睡觉起吧,明早还刚多活儿,早点起。”吃了豆腐,天就不早了,爹一边赶着我们,一边把压豆腐的盖垫又压了上去,从豆腐里渗出的浆水依然滴答着。
    我是“老生子娇”,和爹娘同睡一炕。这年冬天格外冷,做豆腐烧火烧得那盘不大的土炕也格外热乎。我在暖暖的被窝里,回味着豆香,睡着了。不知又过了多久,娘给我盖被角时把我弄醒了。“给东头他六叔(同村不同姓也都这么亲热的称呼着)送点儿,今年看炉炉烟他帮了不少。”
    “东升家也要给,孩子上学需要十五块钱,人家给预的急。”
    “还有昌家,今年耕红土崖地,借了人家的驴。”
    ……
    爹和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用豆腐来还人情。
    “他爹,剩下的自各儿还够吗?”
    “咋了?还有谁家落下了?”
    “ 给南河崖上‘家里蹲’(村里人都这么叫)点,哎,你说他这‘怕见生人、怕出门’的怪病这些年也不见好,好像还加重了,什么也干不了,怪可怜的。”
    “中,中,中,你看我咋把他给忘了呢!自己少吃点不就行了。”
    “那也给西邻‘二婶子’点儿,一个半百多的女人,伺候八九十的痴呆婆婆不容易。”
    “中。早起来咱两分着去送。”
    爹从小就和我说,豆腐靠筛子边的好吃。第二天一大早,我起了床,先去看筛子里的豆腐,却只剩中间一小撮被孤立着,好像哭诉着被“抛弃”的凄楚。筛子底下还在滴着浆水。
    爹娘回来,我没问豆腐的事,哥哥姐姐也都没问。那年月,过年自己做豆腐的很少,但是家家多少都要割点,大概是讨“都福”的彩头吧。
    我家历来有除夕包豆腐菠菜和白菜两种馅水饺的习俗。记忆中,菠菜豆腐水饺是年五更敬天的,初一可以馏了再吃。这年的豆腐菠菜水饺,馅子里的菠菜明显多了不少,我有些不高兴。
    “把‘福’分给更需要的人和你需要感恩的人才是有‘福’同享。”娘劝导我,一家人都说“对”,我也就不再计较。
    有一年,家里收成好,又新盖了一处房子,爹赶了我们那片最红火的“寨里”年集,还是买的那个老相识的卤水,准备提前两三天多做点豆腐,分分。腊月二十六,卤水被邻居老曹借了去,那时老曹好像还在村里干着点什么的,老公社时属于“实权派”。老曹说是第二天他儿子从高崖给买更好的,接着还上。
    谁都有个应急的时候,爹是老实人,帮助别人从不多想。
    第二天傍黑天,邻居老曹打发他大儿子“小周瑜”送还了卤水。爹反复端详着这卤水,“还真没见过色儿这么白的卤水,难道这就是‘好卤水’?”爹喃喃自语。
    虽然晚了一天,爹依旧不慌不忙地用熟练的老套路做着豆腐。可是,任凭爹怎么摆弄,这一次,豆脑始终成形不好,一碰就散了;豆脑也不成块,像糨粘粥。
    这一年的那一晚,我们只喝了老味道的豆汁,没有吃上热豆腐。
    也许是因为快过年的缘故,图吉利,爹什么也没说,娘也什么没说,大家都没说。
    娘不死心,非要等着豆腐结成块,天亮了,那“豆腐”依旧像粘粥一样散着。娘把“粘粥豆腐”多放了些盐,当“豆腐酱”撅着吃。那一年,那一大盆子豆腐酱,足足吃了七八个月,那种除了咸就是拖不动舌头的涩味,猛然间想起,顿觉“吐不及防”。
    从此,爹没有再做豆腐,也谢绝了给乡邻当“师傅”。
    四
    自家不做豆腐却也没缺着,有时反而更充裕。
    “西头四叔”是跟爹学做豆腐的,爹常夸他手艺好,每逢过年,爹就用豆子换早早换来。
    娘是我记忆中做花样豆腐第一人。娘跟爹学的“千滚豆腐”,也炉火纯青。年夜饭上,娘把一盘豆腐切得大小适中,用豆油将其煎至微黄,再加了葱姜八角等调料,添了水,咕嘟一大会,加了泡发的粉皮,出锅时加芫荽调味,香气满屋,回味无穷,不一会就被我们抢光。初二开始伺候客人,我家很少做豆腐这道菜,许是唯独“鸡鱼肉蛋”才能彰显对客人的尊重吧。
    过了初五,把“押锅”的豆腐炖白菜吃了,就轮到“豆腐咸菜”上场。客人来的差不多了,炸货底子所剩不多,自家人是不舍的吃的,还要“应急”,生怕突然来了计划外客人,没处抓挠。娘早早把豆腐切成片加了八角和盐煮了,再腌制三两天,又成了“美味佳肴”——豆腐咸菜。自家人吃饭,“豆腐咸菜”就成了饭桌上唯一的“风景”,一家人点点戳戳,你敬我让。
    腌制豆腐时,娘往往多腌一些,多留出来的,放在盖垫上晒,晒到半干,再切成细条,再晒,等豆腐条晒得出油就差不多了。我偶尔也像馋猫一样,背着娘偷吃,娘并没有责备我:“家里农活这么多,留着给你爹当就菜的。”干透了,娘收起来,我也不再偷吃。
    清明前,要把家里积攒的土粪运到离家三里路的北坡里,这时候往往需要雇人,大娘家二哥经常来帮忙,没什么好菜伺候,娘就泡发一把干豆腐条,打上一个鸡蛋,添点上些许葱花,有时也加点粉皮,放在碗里,再上大锅馏了吃。这个“蛋蒸豆腐干”我觉得是“极品豆腐”。
    没吃够娘做的花样豆腐,娘就做不了了。地里的活娘已帮不上什么忙了,好在刚生完孩子的二姐带着小外甥经常回家“救急”,这使得爹娘压力减轻了不少。
    一九九八年,农历的八月,秋意早已包裹了那个小村庄,寒潮逐渐来袭。爹把水库北的半亩花生一点点往家搬弄着。
    “爹,这两天看你吃饭也少,脸色也不大好看,是不是累了?”二姐摘着花生问。
    “没事,拔拔罐子就好了。”
    爹年轻时,有个胃口疼毛病,不过后来忌了酒就没再犯过,二十多年没见爹吃过药,身板一直很好,七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五十出头。
    硬朗的爹照顾着身体虚弱的娘。
    初十这天傍晚,我回了家,正巧赶上刚从城里赶回来的二姐。我在招惹着小外甥,爹说:“搲上瓢豆子去西头四叔家换点豆腐炒炒吃?”我没回应。
    爹看我招惹着外甥正起劲,起了身,自己去了。
    “你爹这两天不舒服,叫西村的医生打了两天针了”娘坐在床上,后背依靠在墙上,说道。
    “怎么了?!”我和二姐几乎同时惊讶的问。
    “说是胆囊炎,打了头一天见好了,第二天又不大管用了。也不知道咋的,今回是你爹自己要着找大夫看的。要是以往,他会找我给他拔拔罐子。”
    “娘,甭担心。胆囊炎,好治,没事。”我安慰娘,明早我到班上给三哥打个电话,去城里给爹看看。
    和娘拉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呱,几乎忘记了爹去换豆腐的事。
    听到大门响,我迎了出去。爹的脸上真的没有了以前舒坦的表情,头发也蓬松着,两只手抄着,两只胳膊用力夹着盛着豆腐的瓢,步履沉重。
    “我做吧?”接过爹手里的豆腐,我说,“二姐还割了你爱吃猪头肉。”
    “还是我来吧,切切放到锅子里咕嘟咕嘟将就着吃吧。”
    爹这次炒的豆腐,完全没有了原来“千滚豆腐”的味道。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吃爹做的豆腐。那时的情景,每每想起,常常捶胸顿足,自责不已,恨不得像看电视剧那样“重新来过”。
    如今爹和娘做豆腐的那三间小土屋,已经不见了,大路北、门口前的那棵老槐树和孤立的门垛子,见证着过去,向路人倾诉着豆腐故事。
    我爱豆腐,胜过每一道山珍海味。品豆腐,不单是因为它健康和味香,更多的,是从味道中感怀那种向善、洁白、朴素、团结、感恩、坚强的豆腐人生。我喜欢吃豆腐,豆腐生活,可静心凝练。我一度曾成了“豆腐痴”,妻子怀孕那会儿,我一天三顿豆腐伺候,直到她吃吐了,吃伤了,我才恍然大悟,人生没有彩排,过去只能在记忆中“回放”,绝然永远不可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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