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
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59天前
文史总编

麻史演绎

  麻史演绎
  作者:郝封印

  国人驯化种植麻的历史源远流长,《诗经·陈风·东门之池》首句“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已经拿“沤麻”说事儿。
  麻线、麻绳、麻袋、麻布……以及红白喜事都离不开红麻绳、白麻坯,我们的生活、生产曾经与麻休戚相关,甚至离不开麻。人离不开麻的岁月,同时也是麻十分荣幸的时日,和人类驯化其它动植物一样,种麻制麻是正儿八经的“麻”烦事儿……
  我的家乡地处太行山东麓,“七山一滩二分田”的河北省邢台市经济开发区东汪镇郝麻村。附近有赵麻村、任麻村、王麻村等十多个曾经以种麻为主要农作物的村庄。这里的自然地理条件适合麻生长,经济地理环境方便辐射京津唐,计划经济年代,种麻是曾我们当地农村集体经济的支柱产业,是工业麻重要种植基地。
  家乡大面积种植的工业大麻,条播,行距30厘米左右。和种植管理其它农作物一样,间苗、定苗、中耕锄草、追肥灌水、防治虫害等。麻棵开花前夕,近看,漫山遍野都是三四米深的青纱帐;远看,仿佛是纯绿色立体的海洋。开花时节,三四米深的青纱帐又缀满五颜六色娇艳欲滴的麻花儿,迎来彩蝶飞舞,群蜂齐唱。
  听老年人说,当年日本鬼子从南宫进兵邢台路过这里,手无寸铁的乡亲们躲进这漫无边际的青纱帐,日本鬼子仰脸望望高深莫测的绿色汪洋大海,没敢撒野。当然,花色旖旎,曲径通幽的立体麻海也曾是意气风发男女的伊甸园,麻棵里的故事早在《诗经》里隐约其辞,你懂的,无需赘述。
  早年间有句农谚“头伏麻,二伏菜,三伏过来种荞麦。”入伏了,大麻成熟了。麻根粗壮发达,为不让麻根子影响下季犁地耕种,不影响麻的收成,收割大麻不是“割”而是“拔”。手指粗细,三、四米高的大麻一棵一棵从地里连根拔(薅)出来。
  刚学拔麻,摸不着门道,半天功夫手就撸成血泡。用力小了拔不掉,用力大了会摔跤;身体不倾斜难拔掉,倾斜角度大了容易折断麻杆。像刘备刘皇叔双臂过膝,身材最适合拔麻,略微侧身,两手一上一下握紧麻杆,一只脚为支点,双手向上拔;不做支点的那只脚连同整个身子向后自然倾斜,双手与支点的合力,加上身体向后的倾斜力,轻轻松松就能同时把几棵大麻从土里一起拔出来。
  大麻拔出土,顺势用脚踢掉麻根上的泥土,按高低、粗细分别摆放,以便下一步剁根儿,削叶儿,搬运,沤制,晾晒,剥皮,打捆等环节顺利进行。
  值得一记的是我们当地削麻杆侧枝儿、叶柄、嫩梢儿的场面。削麻工具装上木柄,特像米把长的双刃剑。一块地的麻全部拔完放倒之后,生产队全体男劳力站在烈日炎炎的麻地里,赤裸古铜色上身,头顶羊肚子毛巾,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削麻剑,左右翻转麻杆,上下翻飞宝剑。但见,不闻击鼓金号吹,只见麻叶麻花飞;燕赵大地多壮士,杀麻无数满地堆。
  生麻杆不沤,用处不大,晒干后织箔、编筐、烧锅而已。把麻表皮非纤维组织沤掉,麻纤维才能露出真面目。
  沤麻过程其实是导致麻皮非纤维组织腐烂腐败;沤麻不怕脏水塘,塘水浓度大,微生物多,麻皮沤得快,沤得好。沤麻过程会产生氨气等恶臭气体。清水塘不宜沤麻,养鱼塘更不能沤麻。
  我们国家疆域辽阔,中西部地区四季分明,有更多的经济作物可供选择,只种少量的白麻以备生产、生活之必需。量少,沤麻图省事儿,随便找个小水(池)塘,把几捆麻杆扔到水里,用塘里的淤泥把麻捆压住,不让麻捆漂散即可。麻沤好后,捞出来直接从麻杆上剥掉麻坯。麻坯洗净,晒干,打捆,留够一年用的,拣成色好看的麻坯拿到供销社收购站或农贸市场换点吃盐、打洋(煤)油的钱。或利用农闲时间纺麻经子打绳、织箔。
  家乡当年大面积种植工业麻,麻丰收,意味着集体、个人的钱袋子重新充实起来。割麻季节很隆重,沤麻环节很慎重。
  我们生产队的沤麻池深 1 米5上下,约 600 平米。说是池,其实是死水坑。为防止麻捆浮出水面,每垛麻四个角各栽有一根大木桩,用绳兜揽麻捆不上浮。
  麻杆捆成大腿粗细的一捆,全村男女劳力齐心协力来沤麻。女劳力搬运麻捆,女人递给男人一捆麻,如同深情款款递给男人一捆钱,递给男人一捆扎扎实实稳稳当当的幸福。男劳力站在沤麻坑里双手一捆一捆接应,直到每垛塞结实为止。上有烈日暴晒,下有污泥浊水沤腿,饱受蚊蝇侵袭;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间不乏插科打诨者。叔侄冷不防用麻捆戳一下屁股,叔嫂故意失手失足击水相戏,岸上猝及不防滑下几捆麻杆,故意大呼小叫“对不起对不起!”起哄打哈哈。辈分大的人们只管听,姑娘们只管看,笑而不语。善意的嬉笑怒骂为繁重紧张,又脏又臭的劳动场面平添许多快活气氛。
  七月八月腌臜热,水温上升有利于麻杆表皮尽快腐烂,直到麻皮上的非纤维组织完全腐败。沤的过程需要不断检查麻杆沤制的程度,一般都由队长和有经验的老农日夜操心。大麻不能沤得太“熟烂”,一旦沤好,不分昼夜立刻出池。沤过头儿,麻纤维苍白无绒,柔韧性、机械强度差强人意,很脆,易碎;沤“坏”的麻,除非垫鞋底子,无更多用途。
  最脏最累的是大麻沤成后出池。刚从冒着灰绿色气泡的坑里捞出来的大麻臭气熏天,人站在臭水淤泥里,身体一动,到处冒气泡,有时脚底下还可能被坑底的砖头瓦片玻璃渣子扎着脚。
  麻杆刚捞出水,麻皮非纤维组织被沤腐烂,顺着麻杆流淌粘液,一捆麻杆又滑又重,弱劳力扛不动;为防止麻坯乱作一团,沤好的麻不能再用车装卸,从坑里捞出来的一捆一捆大麻只能直接用肩扛,人接人轮流扛麻,不管大捆小捆,不管是男是女,轮到就必须在第一时间扛在肩上,赶紧离开,烈日当头照,蚊蝇追着咬,臭味刺鼻子,扛起麻捆就得跑。中间不能换肩膀。更不能放下歇歇脚;一口气扛到晒麻的打麦场,或者大片空地上。
  晾晒沤好的麻杆,看似没有技巧没有神秘,年轻人不敢尝试,年年都是几位手艺娴熟的老把式干这种活。
  麻杆沤渍后,麻杆裹满一层蛋液一样滑腻的腐殖质,整条麻杆吸足了水,自身重量大增,麻杆头重脚轻,扶不起来。好多人不敢摸,也弄不好。每个动作全凭感觉,眼力,经验。
  第一步是先把湿麻杆摊开。摊的时候双手掯紧一捆麻的根部,麻梢着地,有节律地上下抖动,之后,左右用力,以双手掯住的地方为圆心,以麻杆长度为半径,呈扇形均匀散开。同时,两只手把每根麻的根部均匀向左向右摊开。第二步,当天或隔天(根据天气情况)把晾晒的麻杆翻身儿倒个儿继续晒。第三步,再隔一半天,等麻杆晾晒得竖起来可以支撑自身重量了,按原捆麻杆数量拦腰捆扎(不用太结实)起来,根朝下蹾齐,4或6或8捆麻杆互相对称、依靠,支成锥型,继续通风晾。晒麻过程中,两只手放的位置不对,旋转的角度和力度把握不准,都可能把好端端的一捆麻弄成一堆乱柴火,耽误功夫,浪费麻坯,又费力气。
  把麻坯从麻杆上剥下来看着简单,其实关键环节是有技巧的;会剥的剥出来的麻坯整洁、顺溜,麻秸杆上不残留麻坯,而且抽出的麻秸齐整;不会剥麻,不仅费力、剥不净,剥下来的麻坯短、细,还丝丝秧秧,是名副其实的一握乱麻。稍不注意,还会被麻杆、麻皮把手指划破。
  会剥麻的使巧劲儿:先剥出十来公分长的麻杆,如果是右(左)撇子,用左(右)手环握麻杆,麻坯从食指与中指之间抽出,右(左)手使劲揪扯麻坯,麻杆就像脱手的泥鳅、黄鳝从手里窜出。随右(左)手力度大小,可以把白亮亮的麻杆射到预定的位置。
  这样说好像是作者有意烘托劳动之美,非也;生麻杆经过沤渍,非木质化,非纤维化的组织全都腐乳化了,只剩麻坯带动裸体麻杆在空心环握的手里前行,说麻杆“射”出去,不夸张。
  打麦场上,月光皎洁,晚风轻拂,各家各户婆婆媳妇坐在草蒲墩子上,白秸秆,棕麻坯,花布衫,黑发髻,红头绳,左手控制麻杆,右手剥开麻坯,瞬间拽紧麻坯向右后方用力撕扯,像纺车纺线,胳膊尽量向后上方续线一样,麻坯从手指缝一抻一抻拽出。女人手快,剥麻好像是女人的天职,手不使闲,嘴也闲不住。三个女人一台戏,或浅吟清唱风月小调,或漫话家长里短儿;一家女人连篇累牍絮聒了大半夜心事,不知谁家女人来一句“谁家灶屋不冒烟?”加以概括总结。那个絮聒半夜的女人听着特别入耳,不轻不重长叹一声,剥麻动作更加轻快,麻坯从麻杆上剥开扯掉仿佛是把所有郁闷和虑焦撕开,扯掉。
  这边年轻女人谈笑风生,那边的老太太们无心谈花说柳,时不时拉着长腔,不厌其烦地叮嘱身边的子女们,麻坯儿怎么剥,麻秸杆怎么折,怎样挂麻坯儿,麻握子怎样扎……年轻人听厌烦了,就模仿老太太的声调儿,把老太太反复叮嘱的原话再有滋有味儿重复一遍,引起大伙哄堂大笑。
  剥十根八根麻坯积攒在手里,手握不住了,再小心用双手把麻坯托到一边,放直捋顺。放置三五把麻坯后,像女人扎头发不用头绳儿,随意劈开一绺头发扎马尾一样,用一根麻坯把三五把麻坯扎到一起。这就是“一握子”麻。到收工的时候,生产队记工员会清点一下每个女人今晚“剥了几握子”麻。家乡女人实诚,勤劳,谁都不会偷工减料,个个争先恐后。
  三四握子麻坯合在一起,拧成一大握子;十或二十大握子麻坯摆齐放平捆扎结实,一捆麻五六十斤重,按标准打捆。麻捆用脚扁成长方体,以便上车垒垛;装上车,就可以运到供销社收购站或棉麻公司换钱了。
  当年生产队最先进的交通工具是软车(橡胶轮胎马车)。
  我曾押车去卖麻,躺在堆积如山,颤巍巍的麻车上,整个身心都陷在柔软温暖的麻坯上,和着马铃儿叮当,软车摇摇晃晃,渐行渐远——当年的麻农和使用麻的人们就是这样坐在历史的软车上,晃晃悠悠送麻山一程水一程……一直到尼龙、塑料丝制品取代麻纤维。我不是第一个送麻的,也不是最后一个送麻的,家乡人是谁送走最后一车麻已经记不清了。
  麻的生命力强势、旺盛,只要麻的种籽落到土地上就能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繁衍不息。我的家乡种了多少世,多少代麻,没人说得清,太行山应该知道;麻文化一直滋养着乡亲们的性情,太行山应该清楚。家乡人练就了不怕麻烦,机智勇敢的秉性,习得了坚韧不拔、刚柔并济的胆略,才有快刀斩乱麻、视死如归的豪气,才享有独树一帜的“自古燕赵多慷慨”的盛誉。
  人们日常口语、行文诸多字词短语源于“麻”营造的文化;而且“麻”字在不同语境里有其独特含义;而且与“麻”字组建起来的词汇固若金汤,随便请出一个与麻字固化在一起的词汇,麻字不能少,不能更改,譬如心乱如麻、麻辣、麻木等等词汇的“麻”字实在没法去掉或换掉。弃“麻”字而不用,那才真叫“麻”烦!有关“麻”的文化基因,代代相传,无限复制,未曾一日离我们而去。麻文化一如古老中华文化的纤维组织,千丝万缕,丝丝入扣,丝丝密密把全球中华儿女凝聚包络成一个团体。
  你和你的家乡,我和我的家乡都是麻文化的创造者,建筑者,在两个文明建设过程中,我们遇到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麻烦,有自找的麻烦,有天地造成的麻烦,有别人他国制造的麻烦。我们素有不怕麻烦,不给人添麻烦,不怕别人找麻烦的优秀品质;拥有在艰难险阻面前决不麻痹大意的良好素质;更有面对贫困和灾难绝对不会麻木不仁的传统美德,五千年艰苦卓绝奋发图强的史实证明,任何麻烦终将一个个破解。
  作者简历
  郝封印,复员军人,中共党员;高级教师。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学历,河北师大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
  从事中小学教育教学四十余年,在《河北教育》《河北中小学教育与管理》《当代散文家文选》《牛城晚报》《邢周报》等刊物发表教学论文、散文、诗歌等 20 余篇10 余万字并有专著。
搜索更多相关文章:精品妙文
回复 引用 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