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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45天前
文史总编

漫谈散文的欣赏与写作(连载二)

  漫谈散文的欣赏与写作(连载二)
  (根据2021年10月19日在海口“拾渡”的讲话录音整理补充)
  二、欣赏散文首选要学会分类
  我发现,现在50岁以下中间年龄层的有些人,有一个共通的思维特点,是有缺陷的。大家可能认为,我们受教育的年代好,不是特殊年代,更不是文盲遍地的年代,我们是从小学起接受九年义务制教育,一直念到博士、硕士。但是我觉得很多人,思维缺少逻辑性,混沌一片,无论是讨论问题、还是处理工作,缺乏一个能力,那就是分类的能力。
  我觉得,你得把一件事情的分类搞清楚,你才能对这个世界有清晰的了解。听说我们这个地方有500个诗人、作家,你去问问他们:散文怎么分类?我估计都是茫然。
  散文可能看了不少,一问怎么分类,懵了!都说不清楚。结果就是,你看了很多,却收获很少。在这方面我觉得,做实际工作的人可能会好一点,就有体会:工作千头万绪,我怎么做,什么是抓手,哪里是切入点?是一定要先搞清楚的。
  今天讲散文的分类,我是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来分类的,跟大学教授的完全不一样。要是有人提出来:我们海南大学的教材不是这么写的,那你说的是对的。我这个,就是个人的经验。
  第一类,叫做抒情散文。它主要的目的,是抒发一种感情。
  年纪大一点儿的听众都会知道,六十年代,有特别著名的三大散文家,第一个叫做秦牧,在广州,他的成名作是散文集《花城》。现在广州还有一个文学杂志叫《花城》,它的命名,大概就是跟这本散文集有渊源。这个集子非常有名气,不是一般的名气。当年秦牧在知识界的名气,一点儿也不亚于今天的余秋雨。
  第二个是杨朔,这个我不用介绍,绝大多数念过中学的人,都读过他的名篇《荔枝蜜》。
  第三个是刘白羽,军旅作家,文笔也是很厉害的。
  他们的散文,有什么特点呢?你看他是在写事,你看他是在写人,实际上他是要抒发一种感情,抒发在那个年代里代表时代精神的一种感情。他们真的不是为了写事,也不是为了写人,
  我现在要讲到大家熟悉的一个散文家,我认为他写的就是抒情散文,余秋雨(听众反响热烈)。大家可能都认为,他是一个写大历史的散文家呀,从敦煌王道士开始讲起。其实不是,他的散文,抒情性特别强。
  还有一个名家,也是。你表面上看不出来,他写散文是为了干什么,那就是汪曾祺(听众反响热烈)。汪曾祺有大量的谈吃、谈喝、谈植物、谈农事、谈戏曲的短小散文,特别好,看的时候,津津有味。你听他讲述,他是在表达一种恬淡、淡雅、文士气质的情绪。汪曾祺可能是最后一代具有士大夫气质的文人。他不会以为,读者不知道黄瓜是怎么长的,需要对读者说一说。不是!他是借着描写这些小景物、物品、物产、民间文化,来抒发一种士大夫的悠闲、雅致之情。
  我个人被文学所吸引,从一个苦学数学和俄语的初中一年级学生,突然就爱上了文学,是什么原因呢?在我们那个年代,在学生当中,是科学至上的年代,那是六十年代前半期,估计大家都不熟悉了。学生里面流行的是一句话,是叫做“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文科根本排不上号,属于二等人。
  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被文学所吸引?就是动荡以后,没有事情干。我们一群学生,把学校图书馆的玻璃窗砸开,进去拿几本书看。现在的每个家庭,可能都有一些藏书了,那时候很少有人家有藏书,忽然在一个空间里,看到有那么多的书,你会感到极度震撼!那时候,新华书店书也不是很多。进了学校图书馆书库,里面的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天棚,那种震撼感,太可怕了!
  我后来,曾经看到我们那个年代出生的,后来成为哲学家、文学家、理论家的很多人提到,少年时代都有过这种“窃书的原罪”,因为没有地方能搞到书。
  当时也不知道什么书好看,我就顺手拿了几本,其中就有一本是秦牧的《花城》(拿起旧版书)。它的开本很小巧,里边还有很可爱的插图,是黑白线描插图,是一个当时很著名的画家画的,袁运甫。因为这本书外观好看,我就拿了。
  看的时候才发现,前面有读者用红墨水钢笔,在每一个有特点的词汇下面,画了两个小红圈。这就使我注意到了,语文原来有这么丰富多彩的词汇。我们在平时,最讨厌语文课了。课本上的课文,十几分钟就能看完了,老师却颠来倒去地讲,一直讲到索然无味,讲到这课文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了,所以当时对语文课不感兴趣。
  但是一看秦牧的散文,才知道,汉语的词汇量是如此之大!这是以前我所不知道的,那时候才16岁,那种震撼感,也是无与伦比的。从此,我就喜欢上了文学。
  我就是这么走上热爱文学的道路的,那时候也搞不了自然科学,数理化也不能学了。
  还有这个(拿起旧版书),刘白羽,当时也是名震全国的散文家。他的集子叫做《红玛瑙集》,语言非常讲究词汇美,感情充沛,可以说是滔滔不绝。
  因为余秋雨是那个年代成长起来的人,所以他的散文里,有浓厚的那个年代的抒情意味。现在的人不易察觉,我一看就能看出来。比方说,余秋雨写过海南,说海南文化是一种女性的性格,很温柔。我的感觉可不一样,我怎么觉得海南的文化性格很彪悍呢?(众笑)就是这样,他主要是在抒情,不是在真的想告诉你海南的文化特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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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类,叫做记事散文。这种散文的特点是,表现对日常生活的关注。作为散文家,他看到了什么,他是怎么关注的。
  我们看这类散文,就要注意到:同样一件事情,优秀散文家关注的角度,与常人是截然不同的。散文家的生活环境,和我们一样,有的在成名之前还要上下班,有的还要从事农业劳动。他们所接触到的事物,和我们所接触的事物,是完全一样的。那么,为什么他们写出来的散文,大家都喜欢看呢?那就是,他肯定对事物有一个独到的观察角度,有一种独到的描绘手法。
  哪怕就是下一场雪,他们笔下的雪,怎么就能让我们感到很新鲜?既新鲜,又熟悉,这就是优秀散文家的功夫。
  现代、当代这样的散文家,有谁?我举几个例子,大家就都知道了。
  一个是,张爱玲。(听众反响热烈)张爱玲有一本著名的散文集,叫做《流言》。前两天我还偶然重温了一篇《中国的日夜》,写的是到菜市场的所见。她眼睛里看到的,应该也是我们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但是她描写的场景,没有出现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笔下,只出现在她笔下。张爱玲在这方面的观察能力,是异乎寻常的。
  张爱玲的名字流传到今天,还看不出来有消亡的趋势,我觉得她的作品可能要千年万代地流传下去,和千年万代的青年读者有共鸣。什么原因呢?就是他这种观察生活的能力。我记得,有一篇散文,她写上海福州路,熟悉上海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处很典型的、有上海都市感的地方。早上起来,有面包房烤的新鲜面包,面包有香气。她写道,面包的香气像钟声一样撞击着人心。我们大家都有过这种走过面包房的经验,香气扑鼻。我们可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没有。可是你想想,是不是有点儿这个意思?它会让你精神一振。
  张爱玲在这方面的观察力,例子举不胜举。这就是记事散文的一个鲜明特点。
  中国现在,有两个散文名家,都是新疆人,都是比较年轻的人(相对于我来讲),60后、70后。而且,都有农民的血脉,一个本身就是农民,一个是农民的女儿。这是我看到的,活着的中国散文家的巅峰。
  一个就是刘亮程,现在是新疆作协的负责人了。他的成名作,是这本(拿起书),《一个人的村庄》,大概出版于18年前。在这本书里,他是从一个农民的角度,来写他对日常生活的观察,赶个马呀,赶个驴呀,捡个粪呀,刨个土呀,就这个。我是当过农民的,我惊讶于他怎么会从这样平常的生活中,看得那样深,想到那么远。
  刘亮程,据说那时候读书不多,可能没有我们在座的一些朋友多,但是,他是天才。他的散文里,非常逼真地写了一个农民,在农村,从事各种各样的活计。在干活儿的时候,是什么感受,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的作品,揭示了一种非常独特的农村生活,让你对他的生活环境发生强烈的兴趣。
  还有一个,叫做李娟,李娟稍微年轻一点,父母是四川人,到新疆去打工,然后她父母开了一个小卖店,她就在小卖店里,帮她父母打点儿零杂。有时候父母出去干活儿了,她还要照看店。
  她写了好多本关于新疆的散文,《我的阿勒泰》《冬牧场》等等。她写新疆的景物,写她遇到的一些事情,写她在农村看到的一些人物等等。
  这两人,是中国当代散文的巅峰。我向来把这种能够反映生活的散文,看得最高。
  另外,我们再往回倒,过去的年代,还有谁?有一个人,叫张中行,以前北大的毕业生,现在已经过世了。
  张中行是什么人呢?他是当了一辈子的编辑,在人民教育出版社。他就是小说《青春之歌》中人物于永泽的原型。《青春之歌》,年纪大一些的听众都知道。这个人,古文功底特别好,后来他七十岁时开始写散文、杂文,其中,写人写事的散文,有一本集子,叫做《流年碎影》,回忆他过去的事,过去认识的一些人。
  张中行的散文,有什么特点呢,就是真实。他把他人生的阅历,都凝聚在文字中了。他交往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可以让读者从不同的角度来理解生活、观察社会。
  另外,我们还是要阅读大量的民国时期散文。民国的时间比较短,从1919年起,开始有现代汉语写作,就是白话文,到1949年才三十年。这三十年间,民国时期的小说、诗歌,成就还都是有限的。但是有一个门类,成就非常大,现在我们根本超不过,那就是散文。当时,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散文创作阵容。
  我今天,带来了其中两个人的作品(拿起书展示),这套书,是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的。这个社,在很多年前,是以出版散文集而闻名的。
  这个是《夏丏尊散文集》,夏丏尊是一位语文专家,也是著名的文学家。这个是《曹聚仁散文集》。曹聚仁原先是一个报人,同时也是一位文史学家。这套书,是90年代的版本,有很多本,几乎囊括了全部的民国散文名家。这种书,现在也有,因为都是公版书了。你如果喜欢散文的话,你一定要把民国时期的散文名家作品读一遍。看他们是怎么写事、怎么写人,看他们观察事物的角度。
  包括冰心的散文,也非常好。(拿起旧版书)这是1955年出版的《冰心小说散文选》,封面非常典雅。冰心,可不仅仅是一位儿童文学家,虽然她也写了很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品。她是五四新文学的开创性人物。她的散文,是真正的有贵族气,晶莹剔透,不掺任何杂质。你要想读到贵族化的文字,你就去读冰心。她的创作,因为时代的关系,现在是被严重低估了。但是,我永远记得我最初读冰心散文的时候,那种纯美的感觉。她也是在写生活。
  我对老一辈的记事散文最感兴趣。通过读这种散文,我可以了解到,在远离我的那个时代,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人们是怎么考虑问题的?它会给你全新的观察世界的角度。
  第三类散文,学术散文,就是大家常见的学者随笔。它是以介绍文史知识为主的,我把它命名为“书虫散文”,作者需要有很大的阅读量。在一篇小文章里,作者起个话头,(指了指室内绿植)比方说竹子吧,作者就开始引经据典,哪儿的竹子什么样,谁谁写过竹子,那种触类旁通,那种知识的广博,那种联想,你不是学者的话,根本写不了!它跟抒情散文是两回事。抒情散文,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学生最擅长,每一个优秀的中学生,都能写一手好的抒情散文,但是,你写不了学者的这种随笔。它需要大量的知识储备。
  这方面比较重要的散文家,我就举一个人吧。别的人,大家可能会不熟悉,但这个人,大家会熟悉,周作人(反响热烈)。周作人的知识广泛到什么程度呢?你看他的散文,《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谈龙集》《谈虎集》,就会有一种感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个厉害啊!研究中国文史、掌故,无所不涉,看来他读了很多的书。
  这里,我要跟大家解释一下,这些知识,不一定都是全部装在他脑袋里的,而是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线索,他可以迅速找出来。作为学者,这个功夫要有。我们如果没入门的话,遇到一个话题,你就会茫然,你就会无处下手。
  很多人都问过我:你写那个历史,你怎么去查那么多资料?这都是外行话。我怎么查?我肯定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个资料,哪本书里有。这种知识框架,这种能力,是要有的。无论接触什么问题,我现场可能答不出来,但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答案,根据什么线索,可以给你一个答复。写文章,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嘛!
  另外我比较欣赏的,还有一位,叫做黄裳,这也是很著名的学者,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通。还有金克木,非常渊博的学者。冯亦代,学兼中西等等,这个名单可以开一长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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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1楼] 发表于:44天前
文史总编
  三、散文的美学功能
  我们现在流行实用主义,经常会有人问我:你搞这个文学,有什么用?那我就从散文的功能上来讲,散文有什么用?
  第一个功用,散文能够给人以精神熏陶。人们读散文,主要不是为了解闷,不像读侦探小说,它一般情况下,主要目的不是呈现一个情节很曲折的故事,不是。散文的作用,是直接给人以精神熏陶。
  散文这种形式,最能看出作者的文学功底、知识功底。散文是造不了假的,作者水平怎么样,在散文中是掩饰不了的。你有多深刻的思想、多广阔的知识,一览无余。无论怎么掩饰,有经验的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
  写散文,首先需要作者有“文学感”。这是我自己发明的一个概念,是指一个人对文学的感觉,在观察事物、描写事物的时候,是不是属于文学的角度。
  我们大家都是理智正常的人,每个人都会观察生活,都可以写一点儿东西,比方日记、感想、小文等等。那么,为什么我们的东西不能成为文学,而人家那个就是文学呢?
  优秀的散文家,一定是有独特的文学感悟力,对事情有文学的感受,有文学的触觉。我就把这个能力,命名为“文学感”。我们绝大多数大学里的文学教授(还有一些评论家),根本没有文学感。我看过不知有多少文学方面的论文、评论,里面举的例子,文不对题。
  那些文章里提到的作品,我也看过,情节我也知道,可是文章作者举的所谓精彩描写的例子,根本就不是小说里能打动人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打动过我。他们举这个例子,只是为了证明他们文章的观点。而且,举例就是余华、莫言那几个人那几篇名著,然后就没有别的了。有没有评论文章作者自己发现的闪光点?没有。
  他们就是为了写一篇“甲乙丙丁、一二三四”的论文,就我的感觉,具有文学感的大学教授和评论家极其罕见。但是作家有,有两个作家,他们是当过文学教授的,所以他们的身份,也可以说是大学教授,一个是王安忆,一个是马原,都是文学的内行人。
  马原也曾在我们这里生活过,他是上世纪末“先锋派小说”流派的创始人,上了当代文学史的,赫赫有名。而离开海南的时候,在我们这里也是默默无闻,没有什么金碑银碑。
  马原在给学生开创作课的时候,讲过外国文学。他在讲课中举的例子,大多的作品我看过,他说哪里哪里写得好,说的那些地方,恰恰是打动过我的地方。我就知道,这个人,才是行家,这个才是有文学感的作家,只有他才能说出这些话来,他才能举出这些例子来。
  他能察觉到一部小说里,哪一个点是最亮的,用了什么技巧,怎么打动的读者……这些都是内行话呀!绝大多数的文学教授,不是这样,完全没有感悟力。
  我有时候参加我们这里的文学沙龙,听到有人发言,发表一通见解,文不对题,讲的什么完全听不明白。其实我们分析和鉴别一个作品,很简单,就是什么细节把你打动了,这是我们都能感觉出来的。
  优秀的作家,一定要比别人更敏锐,知道怎么写才能够触动读者,能击中你的软肋,能把你的胃口吊起来。或者,能揭示一个非常深刻的东西,感动你,令你终生难忘。
  散文就是这样一种直接见光的体裁。作为作者,你懂不懂,你有没有感悟力,你有没有文学天赋?在你的散文作品中,一眼就能看出来,花言巧语没有用。
  作为散文作家,首先就要有观察能力,有他独特的观察切入点。我刚才讲的刘亮程、李娟,都是农民出身,他们和我们观察事物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在座的,可能有一半是中产阶级,有一半是白领工薪族或者学生,我们没有、起码现在没有农民的经验。
  但是他们有,于是他们看见狗啊,看见驴呀,就能想起很多东西来。他们会看到很多我们不注意的细节,把这个细节打捞出来,写下来。在这个细节当中,就能揭示深层的意义,直接上升到人生价值的高度。
  刘亮程的散文,是特别具有这种哲理性的。他就是写自己扛了一把铁锨,出门走了一趟,但不是简单地写一个老农民,而是写了他的思考——我这样生活有什么意义,我应该怎样生活等等,给读者很多启示。
  所以说,散文能够参与重塑读者独特的世界观,可以让你变得更善良。所有好的散文家,给我的感觉都是善良,有悲悯心。他同情弱小,同情那种处在痛苦状态中的人,有很宏大的胸襟。
  你读这样的散文,你就会想:我怎么能像作者那样,把自己的思想境界提高,提高到一个更高的层次来看我们的生活。散文就是这样,直接给你思想影响,不像小说、诗歌给你的思想影响是间接的。
  散文是直接的,让你从精神上远离低俗。好的散文读多了之后,你对低俗的生活慢慢会产生抵触,你会发现,那些东西毫无价值。这是需要长期阅读,才能达到的效果。
  相反,那种在散文作品中,表现出沾沾自喜、精于算计、幸灾乐祸的,都是器局太小的体现,注定写不出什么好东西,哪怕一辈子!
  作者在现实中圆滑混世、如鱼得水,但文学这扇大门,就不向你敞开,你不带着现金去敲出版社的门,就是没人给你出书。可能这就是上苍的公平吧?
  散文的第二个功用,是可以提高写作能力。我昨天看到一句话,挺好,说“好文笔是读出来的”。的确,好文章不是单靠写出来的,而是用广泛、大量的阅读积淀出来的。你读了好的散文之后,你就会知道,什么样的文笔好,你自己的文笔存在那些问题。如果连这个直觉都没有的话,那就……放弃文学梦吧(听众议论)。
  尤其是散文家的名作,一定要读。我在这里再举几个例子,第一个,《巨流河》(展示书籍),作者是齐邦媛,她是中国台湾的一个女作家,也是学者。这就是一个记事散文,是大散文。
  这是她的回忆录,我是把回忆录归到散文一类里的。它就是散文嘛,符合散文的所有定义。《巨流河》文笔非常深沉,所讲的事情非常感人,具有深厚的历史沧桑感。你读了以后,你会看不起很多别的人写的散文。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有比较才能有鉴别。
  第二个,我没带书来,大家都知道,就是杨绛的《我们仨》。杨绛是旧时过来的人,她的文笔,带有那个时代的特点。我们初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老太太写的东西平白如水嘛,你要慢慢品。
  《我们仨》里体现出来的对生活的那种感觉,不是一个我们这种年纪的人、我们往下更年轻的人所能有的。她确实是一位历史老人,才能够这样来写一些事。
  再一个就是刚才提到的,张中行的《流年碎影》,还有他的《月旦集》。读了以后,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沧桑感,什么叫做厚重感。任何浮泛的东西,在张中行的笔下,一点儿都没有。他真是一个很纯粹的、熟练掌握了文史知识的老人。在叙述的时候,不夸张不偏激,看问题特别深刻。
  还有一个,叫做王鼎钧,也是中国台湾学者,最近出版了大量简体字版著作。他有四部回忆录(展示书籍),这是其中第三部《关山夺路》。就是讲他少年时代求学,经历抗战、从军,国民党失败后他到台湾去,进入媒体,成为学者,退休后写了四部回忆录。
  他的文风,跟杨绛的很相似,初看我们会很不习惯。我们的欣赏标准,可能都是中学老师教育出来的,用词一定要华美,情感一定要夸张,老是拐着弯儿说话,显得有学问。
  王鼎钧的作品,你要慢慢看,把它当做一段历史来看,他那种文字,对人灵魂的吸引、慑服,力量是无与伦比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读过上述几个人的作品,你就会感觉到自己的文笔非常浮泛。
  这使我感觉到,我们的学校语文教学是有问题的。另外,我们的年龄、阅历也受到一定限制,所以我们笔下的文字,不可能显得很深厚,不会用朴素的语言来表达一个深厚的东西。要么是大白话,看着没意思;要么是华丽的词章,从头到尾。
  我曾经在本地某杂志看过一篇几千字的学术杂文,从头到尾没看懂一句,全部是汉语写的,但一句也看不懂。我就很奇怪,我们近代有一位很了不起的文史学家,可以说凡是近现代搞学问的,无出其右,他叫陈寅恪。
  陈寅恪的书,我都能读懂,当代怎么会突然出现一篇我一句也看不懂的文史类文章?这就是忽悠(众轻声笑)。
  文坛最忌讳的,就是你肚里没东西,在那儿忽悠。陈寅恪的东西,起码他在一段里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句句能看懂的。完全一句也看不懂的,不知那是什么!可能同行谁也不好意思说“看不懂”,于是冒牌货就这么一度大行其道。真内行的,反倒一个个给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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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2楼] 发表于:44天前
文史总编

漫谈散文的欣赏与写作(连载一)

  漫谈散文的欣赏与写作(连载一)
  (根据在海口拾渡的讲话录音稿整理)我们就按时开始。今天我讲的题目是“漫谈散文的欣赏和写作”。我看到,来的朋友很多,来听这个讲座的,应该是对散文感兴趣,才来听一下。是不是想学习写作的技巧,这个不重要,可能大家是对散文这种体裁的文字比较欣赏。
  我举办这个讲座,有什么么意义呢?大家平时一定都喜欢看一些散文,但是,如果没有一定的知识结构,没有好的欣赏习惯的话,我们往往会看了很多散文方面的书,却收获很小。我今天,就用自己学习写作以来的一些知识储备,来给大家讲一下。
  为什么要定位为“漫谈”呢?就是说,我讲的完全是自己的经验和感受,并不是给大家讲课。我不会从头讲散文的缘起、演变、发展历史,以及今天散文的现状等等。我就讲,对散文应该怎么去欣赏、怎么去阅读?
  我今天所说的“散文”概念,就是我们当下对文学体裁分类的概念。我们都知道,文学作品的分类有小说、戏剧剧本、诗歌等等,也有散文,就是这个概念。别的我就不多讲了,大家应该都知道什么叫做散文。
  随意跟大家讲,好在什么地方呢?就是,我不会有很多概念,不会有很多学术概念,不会讲很空的道理,也不会扯得很远,也不会涵盖很广。有什么讲什么,天马行空式的,这样的话,比较适合我们这个沙龙。
  应该说,这不是一堂讲课,而是一次小范围内的聊天。我是这样定位的。
  开场白:先抽象地谈谈文学
  1、我今天为什么要“漫谈”?
  大家都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在商言商”,那么我们就“在文谈文”。我仅仅是在文学的范畴内,从技术的角度来讲,我们应该怎样欣赏散文?我们应该怎么来写散文?不涉及到更多的东西。
  我们经常能听到、能看到,有的作家,在他谈文学的时候,总是谈很宏大的话题,人类啊、民族啊、地球啊、历史啊……这些东西,严格来说,已经超出了文学的范围,是更宏大的层面。
  我今天专门从技术角度讲。唐代大散文家韩愈是提倡文以载道的,就是说,你写一个东西,一定要宣传一种思想,或者说你的文章要承载着某种思想,如果你连文都写不好,那你怎么“载道”?我今天谈的就是这个“文”,是这个载体。
  这样的讲座,我认为就应该实实在在,拿干货出来,跟大家交流。
  我们这个讲座,不是为了“刷存在感”,不是为了“打擂台”。我觉得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必要了。
  我平时也观察咱们省内文化圈、文学圈各种各样的沙龙、各种各样的讲座,我发现一个现象,感到很不理解。那就是,各种主题类型不同、方向不同、领域不同、完全不搭界的沙龙,有着一些永远不变的听众,在这个沙龙里有他,在另外的沙龙里有他。我觉得这种听众,真是“万金油”听众,什么都懂啊!
  要是我的话,那是要有选择的,才能听得懂,才能感兴趣,我一定要有一个兴趣方向上的选择。比如这个讲座的老师讲什么,是我熟悉的领域,或是我想了解的话题,那么我才去听。我看到的一些人是,甲场有他,乙场也有他,永远有他。有的批评家也是,甲场有他,乙场也有他,是“万金油”批评家。这怎么可能呢?这样的跨各种不相干专业、兼有全方位研究能力的文化工作者,是不可能有的,起码在我们这儿不会有。
  我今天讲散文,大家肯定是对散文有一些兴趣,所以才来听听。
  我今天,事前也没做什么功课。说实在话,要是想给大家认真讲一堂课的话,那是需要事先备课的。当过老师的人都知道,有时候老师讲的课,就是头一天看的相关知识内容,第二天讲给学生听。
  我当过几天中学老师,经常就是这么干的。学生听了课之后感叹:“唉哟!老师什么都知道。”其实,我就是前一天才知道的(众笑)。我看了教案材料,查过字典,第二天就给同学们讲,甲乙丙丁,头头是道。学生们那真是崇拜得不得了,其实我就是比学生们早知道一天而已。
  所以今天要讲的内容,我不备课。完全凭着我18年的写作经验,和50多年的阅读经验,来给大家讲怎么阅读散文,怎么写散文。
  2、什么是“文学”?
  开场白的第二点,还是务虚。给大家抽象地讲讲,什么是“文学”的要义?
  我们在场的,估计起码有一半是文科毕业的,对于文学,基本不可能有含糊的概念。但我还是要强调,文学的要义,实际上是由三个字组成的,就是一定要表现和弘扬“真善美”。
  首先是“真”,然后才是“善”和“美”。美,是最后一项。
  一般人搞文学,可能都觉得,文学就是美的传播,我一定要写一篇美文呀,文字要华丽,文思要流畅,就像口若悬河。这个是不是文学的第一要义?不是。
  文学首先要“真”。
  文学不是抽象的,它要求写作的人和欣赏的人,首先要是真诚的。一个不真诚的人,很难写出好的作品来,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文如其人”。之所以有时候大家觉得,文不像其人呢,人和文不是有差别的吗?是有差别,但是你要学会辨别,你要具备一种能力,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文,是真诚的还是不真诚的。
  那么第二个,“善”,指的就是悲悯心。
  一个作者,他一定要有很宏大的悲悯情怀,对于人间的疾苦、对于世间的不公平,他一定要有感受,而且是非常强烈的感受。这个才叫“善”。可不是我们平常在手机上看到的鸡汤文,那种“高大上”,那种无瑕疵的完美,那个东西,很可能是虚假的。
  作家一定要有悲悯心,对他人的不幸遭遇,应该有强烈的同情心。对不公平的事情,一定要抱有不平之心,把它体现在作品中,这才是真正的善良。
  然后,文学要义的最后一项,才是“美”。
  美,也就是怎么把文章经营好。
  3、文学是“闲暇的事业”
  我看今天大概有40多个朋友,因为爱好文学,而聚到这里。那么文学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事业?
  首先我认为,文学是一种“闲暇的事业”。
  你没有闲暇,你就不要去搞文学。一般来说,你不可能靠写作吃饭。你一定要解决一个温饱问题,只能利用闲暇时间,来欣赏文学、来从事写作。
  真正能靠文学吃饭的人,是极少的。刚才我还跟小海文化工作室的人聊到,一个作者,写了作品,靠把作品卖出去而养活自己的,在中国非常非常少。少到什么程度?纯文学作家,靠自己的作品销售收入而能吃上饭的,大概只有十几个。他们的书,可以大量地销售出去,获得丰厚的版税收入。版税,也就是根据书的印数,所得到的稿酬。
  其他的写作者,书销得好,那都是写别的题材类型的,比如写玄幻的、写历史的、写青春小说的等等,都不属于纯文学作家。
  一般的写作者,都有一个职业,业余搞搞创作,并不以写作谋生,然后就冠以“著名诗人”啊、“著名作家”啊等等。其实他的社会身份,就是一个媒体记者、一个文化商人、一个公司白领或一个小干部,大干部没工夫搞这个(众笑)。追究起来,他的社会身份,根本就不是个文学家,他就是利用业余时间来搞搞,是一种“闲暇的事业”。虽然也有特例,有人业余也能写得很成功,但不可能是普遍现象。
  文学,它还是一种“与世隔绝的事业”。
  它和我们的现实世界,是隔绝的,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它虽然在反映生活,它虽然来自于生活,但就本身特质来说,文学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它独立于现实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不重合的,它是我们的精神空间。
  一个好的文学写作者,或者一个内行的文学欣赏者,一定要学会从认识上,把文学和现实生活划分开,截然不同。你才能真正体会到——文学的魅力在哪里。
  文学,它还是一项“有贵族气质”的事业。
  “贵族”这个词,现在经常有人在用。可能今天讨论一晚上,也讨论不完“什么叫贵族”。
  我只是说,其实“贵族”这两个字,我们每个人都明白,就是高贵、典雅、超脱、不俗气,这就是贵族气质。
  文学一定要有贵族气,哪怕那些反映底层生活的文学作品,内在里都有着贵族气质,也就是强烈的悲悯心。
  文学最大的敌人是什么,就是俗气。(听众赞同)
  你如果不和俗气划清界限,你永远不可能取得一定成就。你要和周围的现实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保持文学的那种纯正性。
  文学就是文学,它是一个很独特的精神领域,哲学教材上讲,它是属于“上层建筑”,它不等同于社会交往。文学作品好不好,文学家好不好,跟我们概念里的周边人群口碑好不好,完全是两回事。我听到有人赞美一个文学家,所用的语言是“金碑银碑不如群众的口碑”。这个提法,比较古老了。这话,你赞美干部可以,你赞美文学家大概不应该是这样。那么,文学家的口碑是什么呢?
  文学,就是你的作品与你未见面的读者之间,在精神上的沟通与交流。一个文学家,最好的口碑在哪里?在读者那里。不是张三、李四,我认识的什么人。
  所以,一定要把文学和你的世俗社会、和你的现实生活严格区分开来,你才会知道,文学是个什么东西。
  只有这样,我们才知道一部作品,好在哪里。否则我们永远讲不清,永远处于混沌状态。究竟哪个作品好,哪个作品不好?都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各说其是,没有任何评价标准。
  你用我自己感悟出来的这条标准,来进行衡量,你立刻就能发现什么是好作品,你的写作,就能有方向。
  还有,文学必定是一项孤独的事业。
  无论是写作还是欣赏,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当然,大家都有有朋友,好书可以分享;但实际上,这本书究竟怎样影响了你的精神气质,只跟你一个人有关。你真的很难与人分享,因为每个人的阅历、美学接受能力,都不可能一样。
  至于写作,就更是这样了。一个优秀的写作者,必定是一个孤独者,他的写作经验和心得,是无法和很多人分享的。他不是一个社区干部,王大妈、李大妈的,可以打成一片。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两者是属于两种生活状态。
  为什么呢?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永远是不好的作品、水平不高的作品占大多数。优秀作品是极少数、极少数的。如果再经过历史淘汰、时间淘汰,那就更少了。
  今天你们都是来听文学讲座的,那么,我随便请一位听众来回答,你就把你知道的民国时代的作家名字,数一数,我现场就考考你们。
  我告诉你们,恐怕你数不到十个(众有反响)。
  你知道民国时期的文学写作者有多少吗,可以说成千上万。我在上大学时,在图书馆里,看过很多民国时期文学杂志的合订本,我看到在民国文学的三十年期间(从现代新文学算起),有那么多的作家,密密麻麻的,简直是把人吓到了!
  可是,他们现在“没有了”,在普通人概念里,他们消失掉了。一般的人不知道,包括现在的文学爱好者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时间淘汰掉了。优秀的民国时期作家,我现在给大家数啊,第一鲁迅、第二张爱玲、第三沈从文、第四林徽因、第五萧红、第六……冰心,第七,还有谁?徐志摩……是不是很难数下去了?(众感叹)
  不是学中文专业的人,很难把这个系列往下数了!所以,优秀的作家,永远是少数。他永远是一枝独秀,他永远是众人里面那个非常不普通的人。他的审美取向,他的价值取向,他的哀乐,是不可能和大家完全重叠的。如果完全重叠的话,他就是一个“泯然众人”。
  而且,文学创作是一个寂寞的事业。一个作家,他要琢磨,他要写,这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他在别人坐咖啡馆、侃大山、赴饭局的时候,以生命来努力写作。一个作家,他的生命,可能感觉上比其他行业的人要短。因为大量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们如果闲下来,可能会感觉一天的时间很长,如果你写作一天,就会觉得一天眨眼间就过去了。这就是相对感觉。你在紧张的脑力劳动过程中,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你要是坐在医院里等排号,你就会觉得时间太漫长了。
  由于文学的这个孤独寂寞特质决定,文学不可能成群结队。如果在什么地方文学成群结队了,什么这地方诗人成群结队了,那地方作家成群结队了,你放心,都不可能是优秀的!(听众有反响,议论)我不能否定他们是诗人、是作家,但是,注定不会是优秀的。优秀的作家,你永远见不到,我也很难见到一位优秀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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